这部小说好象很著名,而我先前对其一无所知,哪怕在行业网上看了之后,也要到近两天才搞清楚作者原来是台湾人……于是这算台湾小说么?只不过它写的是“中国人”的故事、“中国”的故事,也是“人”的故事,才让我这大陆人读得完全没有任何隔阂感吧。有关讨论早已堆得比山还高,我更说不出什么象样的东西,照例想到啥就记啥。
这部书受人好评,应该是从四大主角各自的热血奋斗史开始的。据说现阶段被不少读者诟病,也是因为觉得故事不再热血,主角不再令人振奋。这话也没错,最开始的进展一点也看不出作者想走沧桑路线,反而很热血、超正直、颇浪漫,字里行间还有些传统风味的幽默穿插,自然度犹在金古梁之上。如果一开始就告诉大家,作者想写的是“失败者的人生”,一群很不完美的家伙苦苦探索人生之路、到最后也没准搞成一团糟的故事,估计拥护者就要逃走一半了。我们单位的某老师总在说马斯洛需求层次论,“自我实现需求”是最高深的一层,很多读者在今时今日还肯买武侠小说,要看的是曾经跳着舞的宁不凡重新开始跳舞,而不是主角在那里为了社会的羁绊而苦思挣扎,何况主角还有四个之多,更何况不是主角的也在艰难寻求人生终极价值。作者曰,只要有过奋斗十年却仍不能成功的经历,就会对苏颖超的悲哀感同身受而落泪;可是正因如此,读者们大概更爱看苏颖超最终挣脱桎梏、找到解决的办法,而不是他就这样悲哀地窝囊着,虽然这样才有现实感。四位主角们同理。
现实有太多郁闷不平,才需要书中的痛快。伍定远为了八十三条人命的无限执着,秦仲海攀登珠峰,卢云在世间的高低沉浮……那都是让人热血热泪交流的痛快情节,力度足够、写到了肉里,比一百部YY小说中的辉煌功绩更能激起共鸣的豪情。各位中年配角也是各有各的好处和热血处,不由人不动容;所用之梗又都是独创,一戳就能戳到中国人心底的泪点,造成生理性的热泪盈眶——分析解释都没用,复述出来也许很平常,惟独看的当时就止不住眼泪。九把刀的绝招就是这个,《功夫熊猫》把这一招当胡椒粉撒了几把,已经成效卓著,而《英雄志》的作者是把它当面粉这么撒。读此书,除非天生不对板无法读下去,否则恐怕没有一个读者会始终不含一滴泪。
除了九把刀注册商标,很会惹泪的作品还有《大唐行镖》。以上作品既然一路惹出读者的英雄泪,就一定会有个把热血推到最高潮的结局:主角是那样的人,凭借热血、青春和爱而活着,这些东西就会创造奇迹。奇迹出现的那一瞬间,看得人眼泪真是用喷的啊……《英雄志》明明有着这样的大好势头,最后却给你看到,奇迹并没出现,人还得照样活,靠豪言壮语和梦想并不能够支撑一辈子,有时候连自己的腰板都支撑不了。任凭你有吞天的武功权势,仍然只是天地间的一根草,佛祖手中一只小猴子,然后继续拼了命往上长、往前爬,不知前路如何。是的,这才是真实,是成年人椎心泣血的真实;但是有很多人根本没体会过这种真实,另外很多人虽然有体会,却不想在小说中再重温一回。作者硬要写这样的故事,就得做好忍受孤独和不理解的准备;毕竟,比起他笔下的四大主角,他生活得可要幸福多了。
关于《英雄志》写得不够象讨人喜欢的武侠小说这问题,作者及其追随者总是辩解道:本来就不是要写武侠小说,这部书是写人生的呀。但其实这个辩解很苍白,世界上写人生和人性的文学不计其数,你非要采用武侠小说的形式,并且脱不开一些武侠小说的套路,就不要在被人非议时才拿“不是武侠小说”来讲话。写了这么多年,到邻近结尾的最高潮,号称要用无数小人物来折射正统皇朝了,一卷书最大的谜点仍是“卢云和顾小姐到底会不会团圆”、“秦仲海才是阿秀的亲爹”、“杨家二老爷疑似人妖”、“魔刀神剑(变态组?!)一决雌雄”之类话题……不是很悲哀吗?当然,我相信这也不是作者故意的。挣扎在这矛盾之间找不到答案,也许正是他写出一堆焦躁自辩感言的真正源头,更是另一种现实的折射。
书本身是真的好。后面的挣扎对比开头那好似寻常武侠开局的热血故事,自有无穷回味。恰正因为有这般回味,《英雄志》的格调才比《大唐行镖》及其他同类型作品更高。只差作者本人还比自己笔下人物更不甘心,他都不知道在早多少年前,整本书的内容就有一首歌来概括了,简直一句都不差——就是《年少无情》,“生生世世未静,大地歪风占领”那个,请自行查阅。人的一生在不断前进,开拓自己的道路,又不断走入前人的轮回,这本身就是最深刻的命题之一。《英雄志》的主角们之所以写得好,倒不是说多热血多可爱,而是在这个命题上头显示得自然而然。以普通的阅读趣味来说,这书的主角们现阶段根本就丧气透顶,有读者说他们变了,还有人说他们疯了,我读完后直接说他们越活越回去,几乎把人生最珍贵的东西都丢光了。但这就是真正的人生,谁又能在艰苦活着的同时,回头看看自己?又有多少人能在回头看过之后,还有站直的勇气呢……
故事开始的时候,主角们都只是比较普通的小人物,看不出有何惊人作为,最多也就活成一条好汉罢了。却因为意外的际遇而成为天下大局里一颗要紧棋子,一步步风云际会向上走,竟走成国家级的重要人物。一般小说到这里就是顶,而到顶之后,接下来会是什么?爬得越高,离最初的自己越远,迷惘越来越多,往事逐渐淡忘。偶尔一照镜子,恨不得一头撞死,可是这时候形势已经容不得你去寻死了,只好再勉强装笑脸活着。过去获得的一切未尝没有价值,只是想起这种滋味,总有说不尽的悲凉。伍定远在开头只是个以河东总捕头为目标的小公务员,因为一点良心不灭,放不下那八十多条人命,才改变了他的人生;因为不肯改变这份执着,他才获得了强得吓死人的真龙之身。真龙之身让他成了天下第一高手、传奇战神式人物,然后给他带来什么呢?混迹官场,夹缝求生存,无可奈何地为大局舍小众;十几年的轮回,反而陷入更拔不出脚的沼泽里。还有秦仲海,身负血仇揭竿起义,很豪迈地自称为自由而战,也因此成为民众心目中的救星,谁都知道他造反不是为了自己,不是为了当皇帝……但是都造反了,又不当皇帝,结局就是进退两难坐吃山空。那时候又没民主自由政治,就算有,他这个人也当不来大总统。倘若只为了野心和杀戮而战,多少还能爽一阵子,他却号称为自由平等之类好听的话而战,最后既丝毫爽不到又一事无成,徒然对着一帮孩子和宵小显露豪迈风采,好象很伟大的款。卢云比以上两个人要想得多做得少,幸好造孽也少,漫长的时间里只见他不断在悟道,每次都象是悟到了大道,等一下又看他再度为不知啥事情而纠结;全过程中,还持续在顾倩兮小姐身边象李寻欢一样默默转悠,每个人都知道他在转悠,只有顾小姐本人装不知道。我真心相信卢云才是作者寄托理想的对象,因为他实在想得太多,还有死也改不掉的书生臭脾气。至于杨肃观,他好象是主角群中混得最好也最安心的一个,可惜对比以前的他就知道,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哭了。他失去的不止是眼泪,可能比其余三位只多不少。《大唐行镖》里有首小调唱的是:“生在深谷爱望天,望天只想去翻山。一生只愿化鹏雁,振翅长空云涯边。三十年后虬髯客,三十年前牧羊郎。牧羊童子想戎装,虬髯将士想放羊。”可使知者堕泪。
这是一个男人的故事,大大小小的男人都跃然纸上,相对地,女人就要退让了。全书中的女性角色,我别说喜欢,连感觉很象人的都不太多……真正喜欢过一下的是跟阿傻在一起的娟儿,也正因为阿傻和娟儿最终不能在一起,而拆散两对衷心依靠的人所维护的姻缘目前也在破碎中,我才意识到《英雄志》的世界跟别人笔下的世界皆不相同。眼看着家人被抓、痛哭流涕后悔做好人的胡媚儿其实难得地很有力度,就是我这凡人有点承受不住,所以还是看看娟儿就可以。除了娟儿和胡媚儿,其他的女性要角我都完全无感,想说讨厌都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去骂……包括顾小姐在内。她到底最后嫁谁,又有没有跟杨大老爷圆过房,我真的不想知道。爱情在人生的大主题面前属于非主流,不在意就算啦。
说到底,我已经上网去买实体书了,买来后打算推荐我爹也看一看= = |